Hide From Me

二零零一年十一月四號,凌晨三點四十六分。

Pearl永遠不會忘記,這是法醫所確立的,Rose的死亡時間。

而她也永遠不會忘記,她曾經在當天的二點十五分醒來過一次。

時至今日,她仍會在這個時間點醒來,就算吃了安眠藥也一樣,彷彿被詛咒了一般。

「哈囉,Opal。」她正在自己的診療所裡,一如往常地坐在熟悉不過的酒紅色棉麻布質的沙發椅上。

坐在她對面的女性,有著一頭亮眼的奶油金長髮,深黑的瞳孔和藍得清澈的虹膜呈現出銳利的對比。

也不知她是否有聽見Pearl的話語,Opal僅是抬眼看了看穿著套裝的心理醫生,接著視線又落回兩人之間的矮几上。

「我很高興我們又有機會一起坐在這裡,距離上次的會面……已經是16天前的事情了,妳是否感覺情況有好轉了些? 」Pearl一邊問著,一邊從矮几上拿起了她準備好的夾板,上頭有些為了這次診治所準備的表格。

「……我沒有殺他。」Opal如此回應著。

三個月前,市內發生了一樁慘絕人寰的分屍案,死者是一名速食店的店長,中年白人男性,體格壯碩,據該區住民敘述男子平日為人祥和,不曾與人衝突,想必不太可能是遭報復性的殺害。

然而調查初期並未搜出主要嫌疑犯,亦無法剖析出凶嫌動機,警方初步研判這應是一樁隨機殺人的案件。

男子的死因是失血過多而造成的心臟衰竭,造成出血的傷口分別位於兩腋和大腿內側,皆是長五公分,深及大動脈的刀割傷。

不過本案的疑點在於:各項證據顯示這名壯碩的男子在死前並無掙扎,疑似被注射了鎮定劑,卻又在餘藥檢測中獲得全項陰性反應,彷彿他是心甘情願地像家畜般被放血,接著被支解成塊。

隨後法醫在拼湊屍體時,發現缺失了一塊股四頭肌群中的股內側肌,而這只是因為這塊肌肉非常地大,能在第一時機點發覺,其他的身體部位亦有缺失的情形。

而缺失的部份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在警方近兩周的搜尋仍宣告無果,但如果到這裡案情便告結的話,那麼守在電視機前等待新聞的民眾肯定會大失其望,因此,案情出現了全新的轉折:FBI插手介入了。

側寫報告出爐後,一切都吻合「恐懼魔術師」的手法,在對方毫無掙扎的情況下,精準而無偏差地了結死者性命。

但會被稱為「恐懼魔術師」絕不是只因為前述的原因,每次「魔術師」犯案後,都會以「觀眾打賞」的名義,取走死者身上不特定部位。

隨著時間過去,這些部位從來沒有被尋獲過,有人說是被吃了,也有些人說是被製成了標本,就像是魔術一般不見了,但不管怎麼樣,多年以來「魔術師」仍舊逍遙法外這點,最讓FBI頭痛。

而Opal,則是另一個被懷疑是「恐懼魔術師」的可憐蟲。

根據測寫,兇手身高落在一百八十五公分左右,這點Opal完全吻合,而Opal目前的租處是半年約期而且接近尾聲,這也對她相當不利,因為「魔術師」的「巡迴演出」也是如此,習慣利用幾個月觀察死者的起居模式,然後找到一個最適當的下手時機,不過最關鍵的因素,還是在Opal的宅邸前垃圾筒內發現了的塑膠袋,上頭沾染了死者的DNA。

於是Opal便被當作頭號嫌疑犯收押入監,期間她當然不斷澄清自己與此事無關聯,但沒有任何有利於她的證據可以支持她的說法。

第一次的判決她是有罪的,她的辯護律師很快提出上訴,但這不代表Opal的精神力有辦法處理這一切荒謬至極的事情,她在判決出來後當場發作了。

精神病常被說是一種不定時炸彈,但Pearl明白,不定時的緣故乃是在於一般尋常的檢測下,精神病患者會與常人無異,但這就像感冒初期的人常常認為自己並無感冒,使得病情開始惡化,一直到患者或旁人發現,才有了被治療的機會。

在那種大型醫院所提供粗簡的檢查之下,理所當然地並未發覺出其潛藏的徵兆,但案情總是要繼續,在各方協調之下,Pearl作為精神科領域的權威之一,開始著手治療Opal。

Opal的情況時好時壞,這是必然的,每當一條不利於她的線索出現,她就必須來向Pearl報到。

說離奇也夠離奇了,素來行為端正的尋常女性怎麼會突然捲入連環殺手的案情之中?她提供給律師的說詞,是她在常去的販肉店買了一塊真空包裝的霜降豬肉,料理與食用過程並無感到任何異狀,一直到兩天後FBI告訴她,他們在她所丟棄的廚餘中採集到死者DNA。

這對任何人來說都太荒誕了,聽聞此事的Pearl直覺認為一切都是「魔術師」故意栽贓,不過她對案情的判斷只能說比毫無受過訓練的民眾多了一些經驗而已,而FBI目前也不可能對她透露更多的內情。

Opal的苦難一直到兩週前,陪審團在最後認為證據與側寫檔案上與被告有所出入,亦無任何能夠支持被告有直接關聯此案或協助此案的證據,因此法庭宣布被告無罪並當庭釋放。

原本就連辯護律師都要放棄了的案件最後是以無罪釋放,Pearl暗感詫異,但並沒有向任何人提過她的疑問。

然而就算如此,Opal精神狀況一直沒有康復的跡象,但Pearl完全可以理解,被捲入這種可怕的凶殺案,等同要面對各式各樣的臉孔,有些人認為她只是司法辦案無能下的代罪羔羊,但更多人相信她便是那個罪不可赦的「魔術師」,字報上血色大字寫著「殺人償命」,恨不得她快點死。

Pearl更相信每天在半強迫下反覆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現場照片,接受猶如疲勞轟炸的質問也是讓Opal的精神壓力昇到最高層級的原因之一。

或許,當事者在無意之間吃下了人肉這點,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說不定。

Pearl臉上依舊維持著職業病般的淺笑,一邊點頭回應:「是的,上次庭審結束後,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相信妳是清白的。」

Opal搖了搖頭,喃喃般道:「並不是所有人。」

心理醫生已經不想繼續去細數這樣的對話已經重複了幾次,沉默地在板子上「本次診療主題」欄格中寫下了一行字:同上次治療。

「要不要談談為什麼妳會覺得有人不相信妳並非兇手呢?」Pearl小心翼翼地問。

她推了推臉上的眼鏡,瞥了一眼膝上的表格,上頭症狀類型那欄寫著「(間接)參與重大案情後引發的殘餘型思覺失調症亞型」。

她早已有心理準備,也曉得該怎麼對待發作後的Opal。

「醫生,妳曾被懷疑過嗎?」Opal的表情突然變得陰沉,Pearl亦注意到對方更握緊了拳頭,但對方的聲音仍像是一縷輕煙,要是不仔細聽,消逝後也很難再尋回。

「我所指的並不侷限於謀殺罪嫌之中,例如妳的妻子,她是否懷疑過妳?懷疑妳私下有不當的金錢交易,或是懷疑妳對她不忠。」Pearl向來非常專注在與病患的對談之中,但當Opal提到「妻子」兩個字的時候,她還是不免看向了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環。

「我想她並不需要去懷疑這些我自己壓根都沒打算去做的事情。」就算這些問題有著冒犯之處,秉持著專業精神,Pearl仍是平心靜氣地回應著。

「那麼妳呢?妳又是怎麼相信妳的妻子的,別跟我說她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妳怎麼能確定?」說實話,就算從來沒有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但被那樣的眼神凝視,Pearl也不得不捫心自問了。

其眼神中的不信賴,或許可以用這樣的例子來形容:你養了一隻人見人愛的忠心家狗,一天在例行的丟接球遊戲中牠順利撿回了球,正搖著尾巴想討賞,而你讚賞地摸了摸頭,並讓牠吃下一塊餵了毒的肉。

動物生來不是說謊的料,因此牠死前多麼惶恐,感到被欺騙、背叛,都會毫不保留地顯現,然而這樣卻也只能粗略表達此時Opal的表情,說不定其實連五分之一的相近都沒有。

Pearl吸了一口氣,試著用比較開朗的口吻回應:「蒙受冤屈確實讓人沮喪而且痛苦,就好像所相信的一切聯合起來背叛了妳,妳的內心感受不到除了害怕以外的情緒,因此妳開始憎恨,並指責這個使妳變得如此的源頭。」

「我就用妳的問題來作說明好了,我能感受到我的妻子全心愛著我,而我也全心愛著她,Opal,妳應該了解的是:所謂的支持或指責,這些客體的反應不過就是互動後的結果,並不影響本體,簡單來說,大眾會因為近期所發生的這些事情事情對妳產生善意或惡意,但這並不改變妳的本質。」Pearl以最緩和的聲調解釋著,在幾次的叮嚀後,她努力讓自己聽上去不像是在說教,卻不曉得Opal領不領情。

然後Opal笑了,但是笑得不甚自然,她喃喃道:「我的本質。」接著又笑了幾聲。

Pearl看著那樣的Opal,沒有再說話。

「那麼妳有好好看過妳自己和妳妻子的本質嗎,醫生?」Opal在鈴響前,說了這句話。

三十分鐘說短暫也就是那麼短暫,Pearl伸手按掉身旁的計時器,而Opal在鈴響之後,默默地站起身,就像聽見放學鈴聲準備離校的學生一樣,把自己的東西全數收進她的提袋內,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診療所。

一聲招呼也沒有。

Pearl仍坐在沙發上,吐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後,她掏出胸口內袋中的鋼筆,合金筆尖在本次治療進度上面停頓許久,她實在很難辨別這種情況該算是有明顯療效還是更加惡化,但持續追蹤是必要的。

就在Pearl完整寫下「持續追蹤」後,喀擦一聲,診療所的門開了。

不按門鈴而直接進入她診療所的這種行為,只有一個人會做。

「Garnet。」她呼喚了自己的妻子,沒打算起身,仍癡癡地看著那份表格,或許更準確的說,是在思考Opal離開前的那些話。

接著她抬頭望向接近的人影,戴著偏光墨鏡、有著深沉膚色的女性傾身給了她唇上淺淺一吻。

「難熬的診療過程?」Garnet問,手已經撫上她的臉。

心理醫師曉得她此刻肯定面色鐵青,卻仍假裝淡然地回應:「還可以,只是病人提到了妳,讓我……」

Garnet噓了一聲,撥開Pearl的瀏海,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回家吧。」

診療所其實距離她們住家幾個街區而已,所以如果不趕時間,她們會一同散步回家。

雖然這樣很失禮,但職業病使得Pearl不住盯著街道上的人觀察,透過肢體與表情,還有遣詞與聲調,Pearl可以明白對方的意圖,而這讓她感到安心。

只是她從來不能藉由這個方法來了解她的妻子,不只是因為那副墨鏡,Garnet過去的軍旅生活更造就她的喜怒不形於色。

照理來說,Pearl應該要覺得恐慌的,但Garnet似乎能夠看見她的底線般,讓她時刻都能處於最自在的情況。

摟著Garnet的手臂,Pearl突然陷入過去的記憶之中,她突然想起在Rose過世之前Garnet追求她的過程。

那些回憶就像錄放影帶般,畫面稱不上清晰,色調略顯陳舊:為了慶祝她順利完成博士學程,身為指導教授的Rose辦了一場小型的慶祝派對,她和Garnet正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見面的。

說實話,在這樣的派對邀請一個派對主角並不認識的人實在有些奇妙,只能說在Pearl的印象中,Rose確實曾經提過Garnet數次,說她曾隸屬海軍陸戰隊,如今退伍,沒有回家鄉,而是選擇定居在這座城市。

當時的Garnet已戴著那副招牌般的墨鏡,白天戴著墨鏡不稀罕,到了傍晚還是戴著墨鏡,就讓人特別好奇。

「妳肯定是Pearl了,Rose常跟我提起妳。」兩人握了握手,開始進行所有陌生人為了與對方熟識都必須經歷的話題。

Pearl無表情地啜飲著香繽,內心正在疑惑這個退伍軍人又是怎麼結識Rose的時候,Garnet已向Pearl坦誠她因為負傷而提早退伍,接著因為被診斷出疑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而前來尋求Rose的幫助,在治療期間兩人相談甚歡,便因此成為朋友。

Pearl必須坦誠在私生活上,她對於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向來是態度保留而冷淡的,然而她更對Garnet在兩人會談的途中談論與Rose結識的淵源這點感到訝異,不過她不能否認與Garnet互動起來的感覺很好,不是說Garnet的精實外型特別討她歡心,她只是覺得這名退伍軍人身上有著一種能夠吸引她特質。

——Rose也有的特質。

因此在Garnet展開追求時,Pearl沒有斷然地拒絕,但她內心卻不免預期追求過程是挫折遠大於平順的。

她是個難以討好的人,這點Pearl自己清楚不過,她凡事要求完美,特別在情感上吹毛求疵這點不會因為Garnet曾經是Rose的病人,就對這名前任軍人有所寬容。

然而不得不提,在Garnet淡漠的外表下潛藏了一顆體貼而且浪漫的心。

那時的兩人還沒住在一起,而Pearl也尚未開立她個人的診療所,她選擇先到大醫院任職,那裡穩定的上班時間在各方面來說幫了不少忙。

每天下午五點一到,無論晴雨,Garnet一定會現身,並帶她到預約好的餐廳,遇到比較特殊的情況,Garnet甚至會邀請Pearl到她家中,屆時她總會將屋內佈置成最適當的情境,並親自下廚。

在不知不覺之中,Garnet已經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她的伴侶,而這個假像卻只有數個熟人知情。

而她也記得,在成為情侶之前的那段期間,她們唯一吵過的話題,就是彼此的關係。

那年,Rose邀請了兩人到她家裡一同度過感恩節,畢竟兩人身在異鄉,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有個家的氣氛總是好的。

Rose懷上Steven已經半年,開始不方便勞動,兩人在廚房協助備菜的時候,Pearl主動提起這件事情:「Garnet,妳明白我們不能這樣下去,我想我最一開始的時候就有提過,目前的階段來說我們只是朋友,我也不是說這種情形到某個時候會有所變化,只是……我們是朋友。」

Garnet似乎不太明白,她將切完的洋蔥丁放進鍋內,一邊快速拌抄,一邊回答:「我們確實是朋友,不是嗎?」

「是,我們是朋友,所以問題就在這裡,什麼樣的朋友會在情人節邀約對方到高級飯店享用雙人燭光晚餐?」Pearl手上正在擺設沙拉盤,切碎的新鮮蘿美葉配上小番茄與黃椒,最初步的色調就已經配置完成。

「……我以為妳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畢竟妳兩天前答應了。」Garnet的嘴角難得地下垂了一些。

「我覺得這很棒,真的,但是妳不認為我們……有些言之過早?我是說,我們畢竟不是情侶,不該像這樣……假扮成真的情侶?」Pearl試圖解釋,但無論她怎麼努力,此刻她聽上去就像是沒有好好準備口頭報告的大學生。

「我明白妳的意思了。」Garnet點了點頭,然後開始將番茄泥倒入鍋中。

Pearl無法辨別墨鏡底下Garnet的情緒,她突然有點不安,於是追問了一句:「妳真的明白了?」

「當然,鑑於妳對自身感情的掌握能力不足,在能夠釐清這些情緒之前,妳是不會接受我的追求的,所以我會等待。」而這就是那次爭吵最後的定論,因為Pearl無法反駁Garnet。

兩人比肩坐在Rose與她丈夫Greg的對面,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享用著桌上的餐點。

而Garnet待她的方式依舊,在分食火雞的過程中,她會特別將Pearl的那份雞肉去皮,再放進Pearl的盤子內,因為她曉得Pearl向來不吃;斟酒的時候,她會替Pearl的那杯減量,因為Pearl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差。

這樣曖昧不清的關係,一直到Rose過世,才有了明朗化的一天。

「Pearl?」到了家門,Garnet準備掏出口袋裡的鑰匙,但Pearl一臉凝重地緊抓著她的手臂不放,使她有點擔心。

「噢,Garnet,抱歉。」Pearl看了一眼她的妻子,又看見她們正在家門前,這才意識到她沈浸於自己的思考太久,趕忙放開手。

Garnet打開了門,讓Pearl先進去,Pearl將手提包擱在玄關桌上,正準備脫下外套,Garnet一個箭步上前,雙手壓在對方肩頭,輕聲道:「讓我來吧。」

Pearl點點頭,伸展了手臂,Garnet便將外套拉了下來,接著收在左手的肘關節處,右手搭上Pearl腰際,將她帶往客廳,而身心俱疲的醫生已經像制約般傾倒進二人沙發的右邊。

「妳想要先用餐嗎?或是,想先聊聊今天發生的事情。」Garnet將外套妥善置放在架上後才坐上沙發,手在對方略顯骨感的背上來回推壓,像是在安撫著動物。

「我只是有點疑惑……我實在不明白,我到底哪一點好了。」說完的Pearl,突然被一個力道翻過身,瞬間已被她熟悉的溫度所籠罩,接著她才發現鼻梁上的眼鏡已被取下,眼前出現一湛藍一赭紅,猶如寶石般的眼。

「妳是指,哪一點『不好』了。」Garnet的吻在話語結束之後落下,一向直白而充滿力量。

豐厚的嘴唇與自己緊貼的觸感讓人醉心,而炙熱的吐息噴上頸部的搔癢感幾讓Pearl失去理智,雙手在來得及意識到之前已然環上她的愛人。

在這個吻結束之後,Garnet將Pearl拉進自己懷裡,以鼻蹭著妻子的鬢角,試探性地問:「……所以,病患說了什麼使妳突然這麼想?」

「病患……呃,她,嗯——這實在不該說的,但……她質問了我,是否對妳不忠過。」Pearl仰起身,拉開兩人的距離,果不其然看見Garnet暗藏疑惑的眼神。

「抱歉,因為我不能對妳透露病患當時的情形……唉,我、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但我想說的是,聽到的當下,我……我覺得很對不起妳。」Garnet抿起了唇,每當看見那樣的表情,Pearl就會不知所措,她腦中的思緒也會變得雜亂,而雜亂是她這輩子最憎恨的詞彙。

「為了什麼?」像是接受了宿命般地閉上眼,Garnet問,聲音有些顫抖。

「呃,不!不是妳所想的那樣,我……我是,我只是覺得當初的我真的是個混蛋。」Garnet沒有像平常那樣在第一時間打斷她對自身的貶低,而是選擇離開沙發,倚著壁爐旁的窗戶,交叉著雙手。

Pearl能夠感受得出Garnet其實只是在給她一點空間,她嚥了口唾液,繼續說了下去:「我發誓,我愛妳,這點至今沒有改變過,我也向妳保證,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的問題,而只是……我突然意識到Rose過世之前,我一直沒有正視妳我之間,不管是不是友誼,當時的我只是想保護自己,我、我太自私了。」

「……妳改變了我,真的,我知道妳肯定覺得我又在說些漂亮話,而我想我只是……有點疑惑,明明我知道妳對我是百分百的信任,但當病患接著質疑我如何能確保妳不曾對我不忠,我、我卻說不出一個好的理由?也許是因為我還是不明白當初妳選擇我的原因吧。」就連Pearl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這一大段話的主旨何在,她以眼角偷偷瞥了她的妻子一眼,此刻她的妻子在不知什麼時候推開了窗,並讓半個身體伸出窗外。

明白再多說什麼都是白費脣舌,Pearl嘆了口氣,緩緩地爬下了沙發,然後準備上樓回到兩人的房間準備盥洗。

身心俱疲的心理醫生褪下身上所有衣物,接著赤裸地站在穿衣鏡前,心裡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她覺得她並不是在看著自己的倒影,反而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

就當這麼想的時候,那詭異的感覺突然消失了,一絲寒意催促她走入浴室,但肩上一股力道迫使她轉過身。

「Garnet!」Pearl想都沒想,就脫口道出對方的名字,語調是掩飾不住的驚奇。

「……我也得向妳道歉才是。」聲音和吻差不多是在同一個時間點襲向她耳的。

Pearl對這樣的親密總渴求得不能自拔,但她還是很好奇Garnet這句話的實際含義:「為了什麼?」

她的妻子沒有回答,而吻已經開始向下侵略,頃刻間Pearl再無餘力去探究,她隨著Garnet的動作而加快了喘息,疑惑與慾望攪和後的漩渦吞噬了她。

然後她看見了,Rose正看著她,臉上似笑非笑,眼眶泛紅,周圍似乎還帶著淚水,嘴開闔數次,像是在說話,但她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而影像就停在這裡,接著幻化成一道白光,白光裡她好像聽見Garnet的聲音,但她聽不清楚對方所說的那些字彙。

她回神過來,發現自己穿著睡袍,正躺在床上,同時她反射性地看向身旁的電子鐘,螢光綠的數字顯示此時是凌晨二點十五分。

又來了。

Pearl吸了一口氣,側過了身,打算再睡回去,卻發現Garnet不在她身邊。

或許是剛好口渴了,Pearl的大腦這麼告訴她,卻沒辦法壓抑自己想下床一探究竟的慾望,於是她套上室內拖鞋,悄悄離開房間。

才剛要下樓而已,她就聽見Garnet正在與某人談話的聲音:「這件事情還不能讓她知道。」

「是呀,老兄,要是被妳老婆知道,很難說她會有什麼反應。」另外一個聲音有些沙啞,但聽得出來是個女性。

「妳該離開了。」Garnet這麼說著,接著Pearl便聽到兩人走向前門的腳步聲。

Pearl調整了位置,讓她在不容易被發現的情況下能夠觀察兩人。

只見一名長髮的矮小女性快速地離開,而Garnet鎖上門之後便準備上樓。

Pearl見狀,立刻回到房間,關好門並躺好,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般。

Garnet隨後回到房間,並躺上床,此時Pearl故意發出一些聲音,並假裝自己被她的動作吵醒。

「抱歉,我吵醒妳了?」Garnet擔心地問,厚實的手掌輕輕搭上Pearl的後背。

「沒事,妳剛去哪了?」Pearl此刻背對著Garnet,內心正在思考剛剛那個女人和Garnet的關係,以及兩人的對話。

「我口渴,下樓去喝杯水。」退伍軍人的聲音依舊沉穩得讓人察覺不出一絲破綻,同時身子已向前傾,將兩人距離拉近。

Pearl趁機翻身,將臉埋入Garnet身軀與枕頭堆的間隙,避免Garnet看出她此刻恐懼不已。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Garnet說她也必須道歉的原因嗎?她一邊思考著,同時Garnet也已躺平,拉過被單,準備回到睡眠之中。

那個矮小女性說的話盤繞Pearl腦中不散,Garnet跟她之間有什麼事情不該被自己知道?

她無法不去想。

還有Opal的那些問題。

她真的無法不去想。

為什麼,為什麼Garnet必須說謊來掩飾……她大可以直接說有個老朋友來造訪,只是在半夜兩點?有點詭異。

這一切一定有個合理的解釋。

Opal離開前的那些話。

而那個長髮女人到底是誰?

於是她迎來了旭日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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