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man Hearted

妳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噢,拜託,我知道妳聽見了。」微光之中,依稀能看見一襲白色實驗衣裝束的人影。
「為什麼,電腦的預測數據明明沒有問題,偵測儀……偵測儀卻沒有讀數。」那件實驗衣上佈滿了雜亂無比的皺痕,穿著它的女性科學家往後一步,倒坐在滾輪電腦椅上。

「已經沒有時間了,Rose……如果這次再失敗的話,我要怎麼面對Rose。」椅子嘎然作響,伴著焦慮的敲桌聲。

「也許他們說的對,完美的人工智慧不存在。」科學家長嘆,望著柱狀玻璃管中,被各樣管線所連結、安置在距離地面約有半公尺高的座檯上的人型機器人。

彷彿像是在禱告般,科學家瘦弱的身影,緩緩移向那具機器人,雙膝噗哧一跪,多日未眠而發紅的眼眶漸漸被淚水充斥,她讓額貼上玻璃,顫聲道:「但,我不能就這樣放棄,求求妳,給我一點回應,我不能……我不能失去妳,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事物了。」

疲累過度的科學家,此下只覺得意識模糊,所有景色化作一道道恍惚色彩,唯一清晰的只有額頭傳來的冰冷觸感。

但,有個聲音,像是無眠午夜裡跳動的秒針,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聽在耳裡熟悉異常。

「偵測儀……」微弱的聲音輕巧滑過科學家的喉嚨,驚醒她昏沈的思緒。

「那是偵測儀……偵測儀紀錄數據的聲音!」科學家想自跪姿站起,卻發現無法,只能跌跌撞撞地爬。

越爬近偵測儀,那個喀喀聲就更清晰,她難掩臉上興奮,而那興奮終使得雙腳再次有力站起,只見偵測儀上的螢幕讀數已從零跳至各個不盡相同的數字。

「是了!是了,這次、這次真的成功了!」科學家又跳又叫,拉下一旁的把手,嗡嗡聲響,柱狀玻璃昇起,收入天頂的洞中,科學家踏著便梯登上座檯,看著自己耗費多年來的精心傑作。

一想到Rose所遺留下的研究終於有機會展現在眾人面前,為人類帶來無限的可能,她頓時百感交集,忍不住伸手撫上機器人的臉龐。

那是一尊仿造人類女性的機器人,有著相對深色的肌膚,緊閉的眼瞼沒有內摺,渾圓小巧的鼻,豐厚的雙唇。

「現在,打開妳的眼睛。」科學家用著像是在呼喚自己的至親般的口吻輕聲道。

於是機器人的眼睛緩緩地張開了,其雙眼異色,右紅左藍,乍看相當突兀,但細睛一瞧,瞳孔處可以窺見底下安放的透鏡,鏡面清澈得足以映出凝視者的身影,而眼白處更隱約透出精密線路,愈看愈是讓人著迷。

此刻的科學家笑得合不攏嘴,又道:「看著我。」

那具機器人像是真的能夠理解般,將向下凝視的雙瞳移往科學家臉上,來回放大縮小,直到內置鏡頭找到了最佳焦距。

「它真的理解!噢,噢,天上諸星……」欣喜若狂的科學家牽住機器人的手,她相當滿意自己手上傳來的觸感,質感近乎人類肌膚,而且機身內精確設計的散熱器,讓系統運轉所製作出的熱能均衡散發到全機體,進而模擬出接近人類的體溫。

「我知道我為妳安裝了基本的字彙庫,但我必須確定妳能找出對應的詞語,所以我必須問,妳能說話嗎?」她問,滿心期待地望著機器人。

「……可以,我可以,說話。」機器人呆滯了一下,張開嘴,隨後聲音透過其口內的擴音器,緩緩地播出沒有起伏的音調。

「天,我的老天……」科學家驚喜地摀住嘴,然後伸手抱住了機器人。
過了一會,她像是記起什麼似地退開:「我差點忘記,必須幫妳測試學習新字彙的能力。」

「該用什麼好……嗯,呃,有什麼是字彙庫裡沒有的,噢,對了。」科學家碎嘴著,然後看向機器人。

有那麼一瞬間,Pearl覺得自己看見機器人眨了眼,甚至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她很快地就意識這是不可能的,搖了搖頭,在心底嘲笑自己真的太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才接著開口道:「我的名字,是Pearl,妳可以覆誦我的名字嗎?」

「是的,我可以。」機器人道,科學家興奮地點點頭,等待著它說出自己的名字。

但是機器人沒有再說話。

Pearl看了看偵測儀,上頭的數字都正常地增減,數字也在預測的範圍內,表示機器人仍舊運轉著,並非當機。

她心想,應該是自己表達的方式不對,於是這次她決定加上手部的動作,雙手抵胸,再次說道:「我……我是,Pearl。」
「……Porl。」機器人說,不夠準確的發言讓Pearl垂下了頭。
但她沒有就此放棄,誰都知道就連人類也不可能在第一瞬間學會新單字,於是她又道:「Pearl,Pea—rl。」甚至特地放慢了速度。
「Pol。」卻變得更糟了。

Pearl嘆了口氣,再次嘗試:「Pearl,是Pearl。」

「Paul……Polle、Pool。」仍舊沒有一次是正確的發音,說不沮喪肯定是騙人的,Pearl以指鏟起額前的髮,彎下了腰,單手撐著檯面,再一個傾身,躍下了座檯,她決定暫時放下這個測試項目。

「也許我得再調整擬耳系統的判讀性,不要緊,言語功能不是最最重要的,嗯,對……也許是訊號轉換的途中出錯了,或許是零件老舊的關係,但只要能過評鑑,經費什麼的就再也不是問題,對,那天要是被問到就這麼說吧,礙於經費不足的關係。」Pearl在實驗室中來回剁步,她的自言自語如機關槍般說得極快,也說個沒完,而她心思完全放在接下來該如何改進作品上,卻沒有注意到它的頭此刻隨著自己的步伐移動,若非它的肩頰骨和胸口上還有著連結管線用的插口,誰都會以為它是一位普通的人類女子。

Pearl回身的瞬間,正好站在機器人的正前方,以至於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作品在自己沒有下達指令的情況下擅自動了起來,她開始著手紀錄儀錶數據,完畢後小心拔掉機器人上頭的線路,接著對它道:「我希望妳可以,試著從臺上走下來。」

聽到指示的機器人,緩慢地將雙手往兩側抬起,就像正在走獨木橋般的姿勢,跨出了第一步。

雖然姿態仍舊相當不自然,移動的途中也不是完全的平穩,但機器人並沒有摔倒,這便足以讓Pearl欣慰得說不出話。

這一步花了數十秒,可是不要緊,Pearl等這刻等了近15年,她看著逐漸接近座檯邊緣的機器人,開始緊張了起來。

拜託,除了普通行走外,一定要能夠判斷地形而做出應變,這是Diamond公司要求的三大目標之一,至少要能夠判讀字彙、環境、自身情況,這樣產品上市後才不會頻繁出問題。

科學家雙掌交握,看著機器人彎下了腰,她不禁瞇起眼,覺得自己快要沒有勇氣繼續看下去,不,不該先彎腰的。

她預見到了機器人會因為彎腰而重心前傾,最後失去平衡從座檯落下的情景,終究反射性閉上了眼,甚至她還摀住耳,不敢去聽那摔落的聲音。

不過,整個實驗室除了原本就有的機器運轉聲,再無其他新的聲響。

Pearl疑惑地張開一隻眼,卻看見機器人就在自己眼前。

「什麼……?」Pearl不敢置信地握住機器人的手臂,也檢查了它的臀部跟腿,沒有任何擦撞的痕跡。

Pearl想不明白,忍不住激動地問:「妳是怎麼下來的?我是說妳剛剛彎腰了,照理來說為了維持平衡,妳應該要先蹲下,讓臀部接觸地面,可是妳沒有,但也沒有失足,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

但隨即Pearl便意識到機器人是不可能回答她的問題的,她難堪地背過身子,抹了抹臉,卻聽到後頭一個聲音說著:「我可以,再做一次。」
Pearl轉過頭,以為是實驗室中有其他人,可是這裡頭只有她和她的作品,她心下害怕了起來,聲嘶著問:「呃……抱歉,我沒聽清楚,誰、誰可以再做一次?」

接著她便看到眼前的機器人開口:「我,我可以,再做一次。」

有那麼一段時間Pearl忘記自己是否仍在呼吸,她目瞪口呆了許久,才終於倒抽一口氣,說:「妳、妳……」

機器人沒有反應,只是看著她。

「等等,我現在把妳放回座檯上,妳必須再做一次給我看。」Pearl暫時不願去想為什麼機器人會回答她問題,她現在只關心為什麼它明明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卻仍沒有摔倒。

求知的慾望使她三步併作兩步,從角落推來了一具帶輪的千斤頂,匆匆領導著Garnet站了上去,接著按住儀錶上的紅色按鈕,使千斤頂的平面與座檯齊高後,再引領Garnet站回原本的位置。

「好,這樣應該就跟剛才一樣了,現在,再做一次。」Pearl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興奮還是害怕,她的背脊不斷有著電流竄過的刺麻感,雙手顫抖著,呼吸急促了起來。
只見機器人聽從指令,再度走到了座檯邊緣,彎下了腰。

然後,它單手撐住檯面,一個傾身,下了檯座,並回過身來看向Pearl。

「……這怎麼可能,我記得我編寫的行為程式中,沒有寫到這樣的動作組合,不、這不對。」Pearl退了一步,眼神透露出無限的驚恐。

「我,學。」機器人簡短道。

這句話讓Pearl猛然回想起方才自己暫時離開座檯時的舉動,而它竟分毫不差地複製了如此精密的動作,科學家震驚不已,只差沒當場嚇倒在地。

眼前的機器人確實是她長年的心血結晶,可是成果已經遠遠超越她所預料,站在科學家的角度來說這是好事,可是她作為一個普通的人類,亦不禁害怕自己無法去控制這樣「聰明」的機器人,要是、要是它開始企圖行壞,那麼內部的壓縮機可以輕易提供超乎想像的破壞性,加上它此刻展現出來高度學習力,一旦它接觸到獲取資訊的途徑,屆時不再有東西能夠阻擋它。

瞭解到自己可能鑄下大錯的科學家現下腦裡一片混亂,內心振盪於恐懼與狂喜之間,儘管受過高等教育,但此刻的她字彙量比小學生還不如,結結巴巴下永遠是那幾個字:「不、這、這不可能,妳這、妳、妳這是……不、不可能。」

機器人似乎仍想說話般,開啟了那設計來讓聲音可以順暢通過的嘴,但她頓了頓,又閉上了。

看到這幕的Pearl,終於了解到,它想說話,但她只有字彙,卻不盡了解字彙的含意,也因此它不能完全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這讓科學家不禁聯想到人類的孩童學習語言的過程也是如此,他們模仿,他們透過別人來了解語言,並藉此展現自己的意識,而人工智慧便是在模擬此種行為,她怎麼會忘了,她便是那個該負責教導它的人,而她現在竟畏懼著它,這樣不對。

「妳想說什麼?」Pearl嚥了口唾液,試著穩住自己的聲音,輕問,擔心自己害怕的聲調會使它的學習途中起困惑。

「妳,妳是Pearl。」機器人說,這次,它的發音準確了些,卻不知為何帶有一種異國的腔調,但足以能讓Pearl辨識出它是在說自己的名字。

「對,我的名字是Pearl,妳的創造者,妳能懂什麼是創造者嗎?」Pearl小心翼翼地問,想了解它的智能到底達到怎麼樣的水平。

而它遲疑了一下:「不。」搖了搖頭,然後又開口說:「名字,什麼意思。」

Pearl耐心的解釋,心底默默記錄下它可能在名詞的記憶上面較需指導:「名字,代表一個人。」

機器人再次沉默不應,像是在思考一般地低下頭,然後再抬頭道:「我,是名字?」

科學家眨了眨眼,不是很能理解它的問題,只能猜測對方的意思來回答:「不,名字並不是這樣用,妳可以說『我的名字是什麼』。」

但機器人顯然還是不明瞭名字的涵義,它僅僅不斷重複著:「我的名字是什麼。」

科學家看著機器人不斷重複同樣的字句,心裡也為自己無法正確指導它而感到著急。

她用眼角餘光看向儀板表,上頭的數字依舊跳動著,彷彿偵測心跳血壓的生理監視器,接著她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我想要是為妳想個名字,妳就會理解了。」

「Pearl。」機器人點了點頭,說。

科學家錯愕了一下,很快便明瞭到它也想被叫做Pearl,雖然不是真的不行,但這樣肯定會混淆的,於是她勸:「不,Pearl是我的名字,妳必須另外取一個名字。」

但機器人顯然是不明白,Pearl嘆了口氣,喃喃道:「該取什麼好呢,真希望Amethyst在這裡,她一定會有好點子的。」

「Garnet。」一陣沉默後,機器人開口了。

「什麼?我不記得我為妳輸入了這樣的字彙……」Pearl再度震懾於眼前的機器人的能耐。

「我的名字,Garnet。」它說,不對,也許從此刻開始,要改為「她」了。

「我是Garnet。」Garnet緩緩走向Pearl,抬手撫上自己的胸口說。

Pearl愣愣地看向逼近自己的機器人,接著Garnet便將自己胸口上的那隻手伸向Pearl,一樣置於胸口:「妳是Pearl,我的創造者。」

這樣的舉動讓科學家久久不能言語,她感到驚喜,卻又覺得詭異,透過那隻手,她注意到自己的心跳愈發激烈,耳中Garnet沒有起伏的電子聲音迴盪不去。

她無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就算可以,她也不知道這樣的感受能不能被認同,最後她選擇閉上了眼,然後雙掌搭上自己胸口的那隻手。

「我的摯愛……」科學家用著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音量,低語著。

要是Rose還在就好了,Pearl心想,臉色蒼白的科學家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告訴Rose,她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當年總是被嗤之以鼻的人工智慧並非只是天方夜譚,她好想告訴Rose,但Rose早已不在了,好久以前就不在了。

想到這的Pearl,兩行淚水緩緩從眼角滑落,額頭不自禁地貼住Garnet的胸膛。

機器人不了解科學家的種種舉動,但仍舊模仿對方閉上了眼睛。

實驗室裡再度回到只有機器運轉聲的次寧靜,Pearl再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的動作,她就這樣靜靜地,直到,直到她聽見了Rose在呼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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